霓裳羽衣曲（中篇情侠小说）
作者：moliseraph
散序
“羽衣羽衣，出落水西，绝世独立，剑指一息。”
许多年后，当人们传唱这首歌的时候，琉璃灯下的那个绝代面庞已消失在人群中。她像一个误落凡尘的仙子，在笑黡乍现后安静的回到了属于自己的桃花源。
中序
第一遍
窗外，梨花点点如雨。
羽衣轻轻散落垂腰青丝，解开亵衣，走到铜镜前。她看着小腹下方的伤口，黯然一笑。
她拿过酒杯，一饮而下。
师父，她喃喃地说，弟子终于完成任务。
在许多人眼里，她只是一个居住在深山的冷傲女子，没有人觑得见她的面容，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喜欢听肌肤碎裂的声音，喜欢看着剑上的鲜血一点一滴的摔在地上，喜欢在手指间玩味着别人的生命，就像玩味着一个个脆弱晶亮的小水泡，只需要她的素手轻轻一捏，就啪的一声简练的消失。
在下手时，她的唇边总会带着微笑，眼里只是清澈的一片，没有任何情感，仿佛她的对手不过是一具尸体。
然而这次她遇到了劲敌。
回忆起那个男人，她眼里有轻轻的战栗，下意识的用手摸了摸小腹。还好，最终仍是被她解决了。想到这里，她又笑了。这样猩红的生活，周而复始，她却早已麻木。
在那个男人的头倏地离开他的身躯的那一刹那，鲜血溅了羽衣一身。她伸出舌头舔舐着唇边地鲜血，淡然地看着那颗头颅飞出几丈远。
想起那一幕，她满意的瞟了一眼自己的剑。那把银色的剑，已经跟随了她许多年，沾满了各种各样的人的鲜血。然而在她眼里，血，不过就是一种冰凉的液体，一如划开别人肌肤时的声音，清脆而干净，仅仅代表着她的任务的完成。
她略施粉黛，在伤口上上了一点药粉，便提起那颗头颅，准备去复命。
出门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房间。
这间房子，她住了有五年了。跟随师父，也有五年了。这五年，除了铜镜，似乎再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自己倾诉。每天对着镜子笑对着镜子说话，仿佛已经成了她的习惯。
她随手用剑气门板上写下：“青春正二八，生长在贫家。 绿窗春寂静，空负貌如花。”
写完后，她笑笑，对自己说，若真只是如此，倒也好了。
走出门，她反手一剑，将门板上的字抹的干干净净。
她轻轻用剑挑起人头，向树林深处走去。
寂静的小道上，一席轻衫的绝美的女子，正慵懒的一边整着纤纤手一边挑着一颗人头悠然的踱着步子朝前走去。
大殿上，一个金丝覆面的女人一下一下的捏着自己小手指的指肚，微昂着头，似笑非笑。
直到羽衣扔出了人头，她的视线才从自己的手指上离开。
这个女人，便是羽衣的师父，南夫人。
看到人头的那一刹那，南夫人的眼睛猛然张大了一下。然后她闭上眼睛放肆的笑起来。再次张开眼睛的时候，她平常眼里一贯的冷静已不复存在，满眼尽是皱褶。
许久，她别开头，继续专注于自己的手指，慢慢的说，羽衣，你做的好，这糟老头子死有余辜，不过接下来，你有一个更艰巨的任务。
羽衣遵从的低下头。
南夫人继续说，这次，你的对手比这个糟老头子强劲一百倍，你若不敌，便是死路一条，然而你的胜算很小，你若不去，也是死路一条，你记得我给你泡过的那些药水么，你若是不去，你也知道我会怎么做。
羽衣点头，说，师父吩咐便是，弟子万死不辞。
南夫人忽然站了起来，声音陡地提高了许多。她喊着，背叛我的人，羽衣你看到了么，下场只有死，这个糟老头子，不顾夫妻情分，他也便休怪我无情取他的首级了，还有你的大师兄，你虽没见过他，但却是我曾当亲生儿子一样养大的，他和那糟老头子一样背叛了我，现在，我便是要你去若耶，在七天时间内找到他，杀了他。
羽衣一惊，忖思着，大师兄，莫非就是武功无人能及的长行，若耶，莫非就是传说中美丽女子浣纱的小溪？七天的时间，看来对手确实不一般，以前哪一次任务不是在两天之内复命？
即便如此，羽衣仍是点头说，是，师父放心，弟子定会完成任务。
从大殿出来，羽衣打了个冷战。不是因为那个任务，而是因为方才南夫人提到的药水。
五年了，羽衣在药水里的度过的时间总和起来便有两年。撕裂般扭曲的疼痛让她不忍回想。至今她仍然惊诧于自己五年前第一次在药水中昏迷后是怎样活过来的。按理说，那次师父是铁了心不会放自己出来了。
她摇摇头，寻思着还是计划如何杀人要紧。
南夫人坐下来，怔怔的看着羽衣走岀大殿。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喃喃道，长行，我并不舍得杀你，却也不能留你，这次你是死是活，便看你是否能狠下心杀她了，这个赌，代价大了些么。
夜月半，羽衣点燃蜡烛，从床底拿出师父秘制的“七步倒”放入一个兰色的小瓷瓶内。她想，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便下毒好了。虽然她鲜少用这一招取人性命，然而据自己所听说的长行，实在高深莫测。
她抚摸着挂在墙上的剑，呢喃着说，我们又有刺激的事情干了，这次竟然是同门师兄。
长行，她反反复复的念这这个名字，很快，就可以一决高下了。
她笑笑。生死又如何呢。死了，倒也解脱了。不过就是鲜血四溅么。在没有知觉的同时，也便没有痛楚了。
自己是谁，她从来不知道。只知道是师父救了自己的性命，培养自己成为一名杀手，只知道自己在外面小有名气，是众人口中的夺命佳人。
看着窗外月色正好，冰凉初透，她随手拣起一件薄衣，走出房间。
月光清净如水。兴致起来的时候，她袖舞裙起，飞身在地上踩岀八个字：“镜里拈花，水中捉月。”
她噗哧一声笑了，想着自己这么多年来，只管杀人，从来没有爱过人，也没有被人爱过。笑着笑着，她的脸上，却已是清亮的一片。
她回房，吹熄蜡烛。梦里，尽是桃红柳绿杏花春雨江南，留不住的如花美眷。
第二遍
潺潺流水旁边，是与世隔绝的一片绿色。
几间茅舍，几排车轮印，没有尽头的远方，安然宁静。
那个浣纱小溪若耶旁边，凝着一种奇特的情愫。
似乎美丽，却让人无法琢磨。
琴声仄仄，树林中赫然端坐着一个风华绝代衣袂飘然的男子。他的身后，整齐的聚集了一些手握利剑的白衣人。
他只是笑着，一边流水般从弦子里拨岀一串串乐声，一边吩咐白衣人说，不必着急，她伤不了我，你们都走吧，不要打草惊蛇。
然后他站起来，看了看远处。
那个小绿点，越来越近了。
他笑笑，看来这个小师妹的轻功进步很大。只是若以为穿着绿色衣衫在树林中施展草上飞就能瞒过他的眼睛，未免也太小看他了。
他挥手，古筝突地竖了起来，弦子一根一根弹出，朝树干上缠去。他旋身在这些弦子上，随意拨弄岀一曲《渔舟唱晚》。
弦子回到琴中的时候，长行已然换了一种表情。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拂袖朝自己的茅屋走去。任古筝在树林中被风刮的瑟瑟作响。
他知道，小师妹若找到这里，不消一刻，便会寻到他了。
羽衣警惕的看着四周。
一地的树叶，氤氲的空气，弦子仍在微微颤动的古筝。
刚刚有人在此施展武功。她轻蹙眉头，屏住呼吸听着，视线扫过这里的每个角落。
没有人。一点声息都没有。
她偏偏头，看到远处有一条小径，于是施展轻功顺着小径追下去。
三间小茅屋。
一个高挺的男子，正背对着她立在那里，摇头晃脑。
羽衣抿着嘴，不说话，一步一步小心的朝他走近。
没有由内而外的护体气息，呼吸短促不均匀，对来人丝毫没有察觉。这个人不会武功。羽衣惊诧的想着。
男子转过身，忽然看见她，吃了一惊。赶紧低下头，抱拳说，这位姑娘。然后便支吾着说不下去了。
不仅不会武功，还很木讷。羽衣看着他，觉得有些好笑。
她便也抱拳回礼，说，我是来寻一位叫长行的人，不知公子是否知道。
男子又是吃了一惊的表情，道，小生长行，不知姑娘是？
羽衣大惊失色，抬起头打量着眼前这位自称长行的人。
男子见状，茫然的抬头迎上羽衣的视线。
羽衣一怔。毫无防备的与他四目相对。
他清袖绸袍，剑眉星目，俊美的面庞高高的额头丝竹般流淌的眼神。
她轻纱长裙，碧齿珠唇，及腰的青丝眉目间的冷艳神似流离的浅笑。
羽衣低下头，腮上渐渐显露一点红泽。
男子惊慌的说，姑娘见谅，小生冒犯了。
羽衣暗自责怪自己的失态，于是干脆不再掬礼，冷然道，你真的是长行？
男子重重点头，唯恐她不相信。
她疑惑的自忖，这是怎么回事，早就听说大师兄聪明绝顶武功盖世，怎么会是这么一个老实巴交不懂武功的人呢。
她想，还是不要贸然行动，观察一段时间再下手吧。
于是她笑道，那倒好，我叫霓裳，听说公子武功极好，想来拜师来着。
哦？他一挑眉，武功？这倒奇了，我居住在这里时日已久，从未学过什么武功，长行这名字怕都鲜有人知，不知姑娘是从哪里听到这消息的。
羽衣佯装吃惊道，公子不会武功？公子知道水西吗？许多日子前我路过水西，听到从水西宫出来的两个丫鬟说，水西宫的大师兄长行，武功无人能敌。我本就有意帮助穷苦百姓，铲除一些匪盗山贼，于是特意寻公子来了。如今是寻到了，可却为何……
长行一脸茫然，想了想之后说，我是曾在水西生活过，可那时的日子我已经记不得了，也不记得曾学过武功，抱歉让姑娘失望了。
羽衣点点头，嫣然一笑道，不妨不妨，这里风景倒是不错，赶路许久也累了，不知可否讨个地方歇歇脚。
长行略一欠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羽衣坐在镜子前，用银梳将头发梳的洁净无尘丝丝相现。然后她将玲珑的银梳轻巧的插在发髻上。打开粉盒，她随意将胡粉扑上本已粉嫩的脸颊。鬓边垂腰青丝，腮上红泽额间眉黛。今夜的羽衣，集万千妖娆于一身。
她换上一件白色纱裙，在腰间系上白玲镂，将手帕折成穿心合掖在臂钏里，轻轻走岀房间。
她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美妙的夜色。她的精心打扮，只是为了迎合皎洁的月光懒散的游云璀然明亮的星辰。
这样的夜晚，在如此美丽的世外桃源，若只能停留半刻，便也足够了。
她笑着。在月光中舞动轻盈。裙摆开成一朵白色的牡丹，与她的笑黡一样美艳绝伦。
啪啪啪。清脆的掌声。
美妙的舞蹈，美妙的身姿，美妙的人。长行眼里尽是夸赞。
羽衣却忽然反手一掌直直朝长行扑来。凌厉的招式。
长行蓦地愣在原地，丝毫反应不过来，只是笔直的站着。
羽衣一惊，急忙收回掌力，抱歉的笑笑，道，实在是对不住了，方才不知是公子，让公子受惊了。
长行仍是说不岀话，呆立半晌才讷讷道，啊，不妨事，不妨事，想是打扰了霓裳姑娘的雅兴了，小生告辞。
看着长行离去的背影，羽衣紧蹙眉头，莫非他当真不会武功？
长行回到房内，叹了口气。
这小师妹倒是还未变得像师父一般失去人性，他寻思着，想起刚才羽衣绝美的容颜和曼妙的舞蹈，眼里似有什么东西化开了，唇边露出一丝浅笑。
思及她收招时的一幕，他不禁笑出了声，眼里尽是怜惜，自忖那小妮子果然还心存仁厚，在未弄清情况前决计不下手，看来自己还算是了解她，其实早在五年前把她从药水里救出来的那一天，他就了解。
第三遍
长行，乖，吃饭了。
南夫人笑着，将手中的食物一点一点的喂进小长行的嘴里。
长行，乖，练剑了。
南夫人笑着，把着小长行的手耐心的教他一招一式。
长行，乖，杀了他。
南夫人笑着，指着一具血肉模糊的躯体将剑塞入长行手中。
长行，你长大了，要自己出去杀人了。
长行，血是美好的，血是绚丽的，你要让血从别人的体内绽放出来。
长行，要学着残忍。
长行，你必须要杀。
长行，背叛我的结果，只有死――――
死。死。死。
长行猛然一个激灵，从梦中惊醒。
他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想起离开水西宫的那天，南夫人并没有阻拦，只是轻描淡写的对他说，长行，背叛我的结果，只有死。
而那天，也正好是他从药水里救出昏迷不醒的羽衣的日子。
回想起那些日子，犹触目惊心。他早有耳闻羽衣自呆在师父身旁，便每日每日受着非人的折磨。如果说自己的仁慈是因为一直被呵护着被爱着的话，那么羽衣现在仍能心存善念，实是难能可贵了。记得小羽衣在药水里被泡的浑身青紫血流不止的时候，南夫人却在欣赏满园春光，然而被正准备请求离开的长行看到了。他无论如何没有想到，第一次见到小师妹，竟是如此残忍的景象。师父嗜杀成性，却连一个小女孩都不放过么。
他将不省人事的她轻轻抱起，对南夫人说，师父，我带她走。
南夫人挑起嘴角，冷冷一笑，道，你要走便走，你须知道，若是带上羽衣，那么我派人杀的就不止你一个了。
他一怔。思索良久，他放下了羽衣，跪在师父面前。
师父，大恩大德，永世不忘。但求好生对待羽衣。
南夫人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沿着台阶一步一步走下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拦住他，他一步一叩首，终是离开了这个鲜血淋漓地方。
走出水西之后，他朝着水西宫的方向重重跪下。膝下的尘恣意扬起。
师父，保重。
长行点燃床头的蜡烛，径自发起呆。
他摇摇头，师父，你果然懂得如何折磨他人，派羽衣来杀我，死不死，却全然取决于我。
他提气走到羽衣的卧室前，自己也不知为何会来到这里。
他惊讶的发现屋内烛光依稀可见。
莫非她还没休息么？
他细细听着门内的声响，却听得女子吟诗的声音。
“舞裙香暖金泥凤。昼梁语燕惊残梦。门外柳花飞。”
他一惊。梦醒凝望，柳花乱飞，莫非她在思念旧人？
思及此，他不愿再多想，转身回房。
羽衣长叹一声，轻解罗衣。
烛花落几，残月下廉。她伏在桌上，一寸一寸审视自己的心。
长行，长行，为何我总下不了手。
她打开包袱，将暗器与蓝色小瓷瓶放在枕边。
明天已是第二天。她不愿破例。
两天，也该完成任务了。
第四遍
羽衣在发髻上轻轻插上步摇，稍加涂抹，便走到长行的门外。
她驻足片刻，对自己说，下手前，还是再试试他吧。
公子，长行公子。她轻唤道。
长行从门内出来，略一行礼，道，姑娘。
羽衣笑笑，叫我霓裳便好。
哦，好，霓裳姑娘。
羽衣娇笑起来，公子，叫我做霓裳便好。
不等他回答，她继续说道，我从家乡带了些好茶来，不知公子愿不愿意品尝？算是我答谢公子借了我一晚落脚的地方，也算是为昨晚赔个不是吧。
长行一愣，旋即笑道，这个，自是非常愿意。只不过，答谢的请话不必说，赔不是的话更不必说。
羽衣点头，那么公子稍候，我去去就来。
不足一盏灯时间，羽衣头顶茶壶，手捧茶杯，从她的卧房轻轻移步至长行房内。
突然，她脚下一滑，头顶的茶壶直直朝下坠去。
啪。摔了个粉碎。
啊，羽衣故作歉疚的轻叫一声，公子，这，这。
长行也啊了一声，然后连连说不打紧不打紧，倒是害的姑娘损失了这么好一个茶壶。
羽衣抿嘴不语，暗自揣思，这个人，看来真是不会武功，可还是得再试他一试。
她蹲下，与他一起拾起地上的碎片。
他眉宇间的英气，实在难以让她相信他全然不会武功。
羽衣忽然惊呼一声，扭头对长行说，公子，我想起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我先回房了。旋即转身离开。
她将门锁紧，然后猛的把桌布掀翻，连同桌上的花瓶。尖锐刺耳的声音。
果然，她听见长行的脚步声急急朝她房间而来。
霓裳姑娘，霓裳姑娘。长行在门外喊着。
羽衣屏住呼吸，不发出一点声响。
砰砰砰。长行重重的敲打房门。
羽衣仍是不作声。
姑娘，霓裳姑娘。长行的声音开始焦急。
羽衣听见他脚步渐远的声音，不一会又迅速折回。
“通”的一声巨响。羽衣惊诧不已，他竟然拿了长凳来砸门。却仍未砸开。
她站起来，前去开门。
门始开，却见长凳正当头劈下，羽衣侧身一闪，长行砸门的力道着了空，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他讶异的回头，看着羽衣，半晌才说了句，姑，姑娘。竟是连爬起来都忘了。
羽衣摇摇头，将他扶起，道，公子，实在是抱歉，我方才练功来着，不小心把花瓶震碎了，公子喊我的时候，我正屏住呼吸想试着借内力将花瓶重新粘合起来，却是徒劳。
长行点头，然后又摇头，说，区区花瓶，碎了便碎了吧，姑娘没事便好。
羽衣一怔，心想此人看来真是不会武功了，莫非他不是长行，只是名字相同？然而师父交代过长行住在若耶旁边，自是不会有错。
如此想着，她决定在事情弄清楚之前不下手。
羽衣自揣，必须要逼长行说出继续留她住在此处，否则自己怎好留下。
羽衣走到他身前，笑黡似花，公子，霓裳叨扰了你两天，也该走了，这里风景美极，霓裳真羡慕公子。
长行一愣，姑娘要走？
我自是很喜欢这里，只是不好打扰公子。
姑娘既然喜欢，不妨多住几日，我在此处平日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姑娘说打扰可就言重了。
哦？公子此番可是真心话？
当然，莫非姑娘不愿意？
羽衣窃笑，连连点头，道，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姑娘，你这是要去哪里？长行三步并作两步的跟着羽衣。
羽衣只是笑笑说，你几时才能记得叫我霓裳。
这，好吧，霓裳……姑娘。长行在说出“霓裳”时，已是凛然状，却仍是无法不加上“姑娘”二字。
羽衣不禁掩嘴轻笑起来，公子，我不为难你便是。
她信手粘起一朵花，戴在头上。
好看么？
姑娘本就天生丽质，当然好看。
那，可否烦请公子你再去帮我找些一样的花来？
长行点点头，便低头找寻去了。
羽衣忽然心生愧疚，似乎自己一直在捉弄他。
正想着，却见长行回来了，手中握着一枝柳条。
公子，这是？
柳条。
柳条？公子，这……
送给姑娘的。
公子，我是让你去帮我找……
是，但，柳……这……柳条是我送姑娘的。
羽衣一窒。忖思着，柳，柳可传情。莫非……
羽衣抬头看他。
他也看她。
再一次四目相对。羽衣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忽然觉得自己便像是琴中弦子，他的一个眼神一句话，便可三两下拨乱丝丝缕缕的乐声。
她接过柳条，轻轻道了句，谢了。
羽衣独坐窗前，把玩着手中的柳条。思绪纷杂。
她站起身踱着步子，然后重又坐下。
长行，若你知我是来杀你的，你还会送我柳条么。
她拿出怀中的暗器与瓷瓶，放回包袱中。
还有五日。不急不急。
羽衣安慰般的对自己说。
她抬头。月光清净如练。
长行坐在若耶旁，手指轻轻撩起溪水。
羽衣，若你有一日知道真相，会毫不犹豫的与我兵刃相见么。
他折好手下送来的信件，揣入怀中。
罢了罢了，还有五日。
长行怅然的对着溪中仍在游移的鱼儿说。
他颔首。月光冰凉如水。
第五遍
啪。一叶飞刀倏的钉在门上。
为首的白衣人走过去，取下飞刀，打开插在刀尖的信。
他微微点头，对聚集在身旁的人说，主子说了，要我们不要插手此事，他自会解决。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嘘声四起。
大哥，来人可是来杀主子的，水西宫的夺命佳人羽衣啊，主子却丝毫没有杀她的意思。站在右边的一个弟兄忽然开口问手握书信的白衣人。
后者沉吟片刻，道，这个，我会观察，我们暂且先别妄动，这段时间我会盯着那名女子，若有情况，我会提醒主子的，若主子心存仁慈，不忍杀她，我们再定夺也不迟。
众人想想也别无他法，便只有不再说什么了。
错了，长行公子，还是错的。羽衣费劲的摆正他的姿势，无奈的摇摇头。
现在对了么？长行一脸无辜的看着她。
暂时是对了。长行公子，没想到你不但不会武功，还一点武学天分都没有。
实在惭愧。
你在水西时，没学过武功？羽衣仍然觉得蹊跷。
在水西的日子，我毫无记忆。
那你如何知道你曾在水西？
模糊有些印象。
什么印象？
那里的青石板，经常有姑娘上去浣洗衣裳。
羽衣一怔，看来确实是有印象。
她话锋一转，说道，长行公子，现在我教你的这几招，连防身都不够。
那么，权当消遣好了。
你要保持这个姿势，直到我玩够回来为止。羽衣俨然一副乐此不疲的神态，看着长行的样子倒觉得很是好玩。
长行点点头，吃力的半蹲在地上，右手保持岀拳的姿势，左手收于腰间，两腿成马步。
羽衣见他点头，满意的拍拍手，信步向树林走去。
第三天了。羽衣边走边想。我该如何是好。
杀？不杀？此人定是长行没错，只是为何如今全然不会武功，也记不得自己曾在水西的日子，甚至一点武学基础都没有了？莫非师父曾经派人刺杀过他？受伤至此？
羽衣叹了口气，找了块石头坐下来。
若不杀，就此回去，我定是死路一条。然而，若教我杀他……
羽衣从怀中掏出柳条，细细抚摸着。想起昨日，他笨拙的将柳条递给她的情景，不禁失笑。
她站起身，随意踢着脚下的花瓣。
十六年来，自己几时曾对别人好过？又几时有人曾对自己好过？从乞讨，到被卖为歌妓，到被师父救出成为杀手，所有亲近的人，不都是在图利么？直到遇见长行。
长行。
毫不犹豫的请她住下来，看她起舞，为她拍手叫好，被她三番两次捉弄却不愠不怒，总是笑吟吟的唤她，姑娘。
她看着手中的柳条，摇摇头。长行，我无法下手。然而，我将如何复命？
长行公子，你……
羽衣从树林回来，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啼笑皆非。
长行确实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然而却是坐在一张长椅上，分开双腿成马步，右手岀拳，左手收于腰间。
他仍然是一脸无辜的表情，道，霓裳姑娘，我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那，那你的长椅是哪里来的？
我保持这个姿势去拿了长椅，再保持这个姿势坐下。
你……
羽衣顿时气结。
长行一副不知所以然的表情，愣愣的看着她。
罢了罢了，你起来吧。
长行似乎正等着这句话，嚯地便站了起来，满面笑容的拿着长椅放回了屋里。
羽衣微张着嘴，愣怔的说不出话来。
不多时，长行自屋内出来，却携了架琴在手中。
霓裳姑娘，轮到你了。长行笑着。
我？羽衣讶然。
是，区区不才，但对抚琴还是略通一二的。
只见他修长苍白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抚过。山间水涧便沉寂在他的琴音之中。
如何，要试试么？长行轻笑着问她。
羽衣想想，点了点头。
长行小心翼翼的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带着她拨弄弦子。
她的衣袖拂过琴，指尖冰凉的在弦上挑了三两下。
叮叮咚。
右手，姑娘，是右手，对，食指，食指抹，向里拨，对，大指托，是大指，托，中指勾，再勾，用力。长行手忙脚乱，围着羽衣的左右手打转。
羽衣忽然将所有手指全放上弦子乱拨一气，大声喊，左手右手，抹托勾挑，我已经什么都记不得了，也不辨左右了。
长行笑笑，罢了罢了，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今日？以后还要学？
不然呢？只有姑娘教在下武功，岂不是很不公平，让姑娘付出了，却没有回报。
羽衣恍然大悟，咬牙切齿道，长行公子，原来你在报复本姑娘。
岂敢岂敢。长行笑着欠身。
羽衣站起来，背对着他说，公子，你把琴收起来吧，我回房歇息了。
姑娘�怀孕┦裁矗砍ば惺适钡奈实馈�
羽衣立刻回过头，看他。
长行不禁觉得好笑，便道，乡间野味，如何？
羽衣喜滋滋的看着自己的战利品，随手拣了两件放在自己面前，颇为大方的说道，公子，这两只小的归我，剩下两只大的便是你的。
可是，可是，霓裳姑娘，你那两只再小也是鹿，而我这，再大，也不过是兔子啊。长行摇摇头，重新分配道，如此，我们每人一大一小好了。
羽衣掩嘴笑道，公子倒当真了，我们两人分一只鹿便足够了。
她生起火，与长行一起不时的旋转穿着小鹿的木棍。吱吱的声音伴着皮肉考熟的香味，使得他们都开始摩拳擦掌。
羽衣撕咬着鹿肉，不住的点头，道，这次来，倒是打了牙祭了。
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却让长行心头一震。仅是吃到一餐肉便是打了牙祭，实难想象她在水西宫过着怎样的日子。
他轻叹口气，起身，道，姑娘，我饱了，剩下的归你了。
她一愣，眼里是掩不住的欣喜。她频频点头，这倒好，消夜也有了。
长行默然，只是看着羽衣孩子一般品味着在他看来再普通不过的食物。他蹙眉，心里似有一小块地方被硬生生的刺痛了。
羽衣坐在窗前，朝长行房间的方向望去。虽然什么都不曾看到，她仍是笑了。
她吹熄蜡烛，回忆起学琴时的情形，眼里便打起涟漪。
她轻轻摸了摸自己的手腕。他的手掌很大，安然温暖。他的衣袖上有清淡丝绸的味道。他的眼神似可拨动丝竹乐声，如他瘦削颀长的手指一般。
她忽然发现，她喜欢他这般轻声唤她，姑娘。
入破
入破第一
羽衣的视线停留在墙上。那把剑，已经好几天没碰过了。
手中攒着兰色小瓷瓶，她在房内来回踱步。
此毒无色无味，七步之内便可教人气绝身亡，快得让人来不及体味痛楚。
在来之前，选此剧毒，乃是以为长行武功高强，一般毒药伤他不得，哪怕就是这七步倒，也未必能一举成功。
而从这几天的观察来看，暗器，毒药，剑，哪一样，都可轻而易举的至他于死地。
羽衣轻叹一声，忖思道，我倒是可以让他毫无痛楚的死去，然而，我呢，我可以毫无痛楚的活下去么。
她摇摇头，将小瓷瓶重又放回去。
窗外鸟鸣花香，这已是第四个清晨了。
霓裳姑娘，你来此已有数日，周围都看过了么？长行双腿呈弓步，左手向下平伸，右手向后呈勾状，却仍不愿放弃说话的机会。
公子，别说话了，好生保持这个姿势吧，这次公子休想耍花样了，我回来之前你一动都不许动。羽衣扬眉笑道。
长行点点头，道，遵命便是。
看着羽衣离去的背影，长行深呼吸，在体内运气点了自己的穴。这样便省力多了。
第四天了，长行自揣，该来的总是会来，一直瞒下去也不是法子，她若不杀我，便是自己回去送命。然而我又能如何。若我打伤她让她回去复命，师父照样会杀她，除非我死。然而我死了，她又能自由么。我死了，师父以后便会放过她了么。该如何是好。然若我死了，师父能从此放过她，那么，或许，如此也值得了。
正想着，他听见远处有簌簌的声响，怕是羽衣回来了，立即自行解了穴道，且装出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
果然，只见羽衣的脑袋先从树丛后冒了出来，然后才是身子，许是迫不及待的想看看长行有没有耍花样。
她看见长行汗涔涔的样子，吃了一惊。
长行公子，你还当真不动？羽衣轻蹙眉头。
长行不禁一愣。姑娘，这，这可是你要我不要动的。
公子，我说说罢了，何必认真，赶紧起来吧。
长行如今是真的冒汗了。以后听她说话可要多加小心了。
公子，你方才说这周围有许多地方我还没看过，公子带我去吧。羽衣眨眨眼。
姑娘，这次是否只是说说罢了？
公子不必这么记仇吧，我是真的想去。
如此甚好，只是我要带上我的琴。
琴？这……这……公子……
姑娘放心，不让你学便是。
唔，如此甚好，如此甚好。羽衣粲然一笑。
蝶儿，花儿，湖水，长行公子，此处，此处胜似蓬莱。羽衣惊喜的边叫着边四处张望，旋舞在花丛中，已然忘记了世间一切。
长行见她高兴，不禁也笑起来。他将琴放在地上，端坐，举手间轻轻抚得一曲水秀山清流连不尽。
羽衣追赶着蝴蝶，偶尔回头对长行喊道，公子，你看我像蝴蝶么？
长行笑着摇摇头，看她盛着满心的欢喜挑起淡粉色纱裙的摆，一个个圆弧的旋转。他便也喊道，霓裳姑娘，你比蝴蝶好看多了。
羽衣咯咯的笑起来，施展起草上飞轻踮脚尖踏过花丛上方。
长行看着她，只觉得她也是百花中一朵。
羽衣忽然停下，裙摆飘落。
她轻轻吟起《菩萨蛮》。
杏花含露团香雪。绿杨陌上多离别。灯在月胧明。觉来闻哓莺。
玉钓褰翠□。妆浅旧眉薄。春梦正关情。镜中蝉鬓轻。
长行一怔，自然明白她为何忽然吟起这首词。此际景色虽美，然人多离别，亦是黯然。一梦觉来，或许只能看到廉内之残灯，廉外之残月。
长行佯装不明其意，笑道，姑娘何来如此感伤。
羽衣不答。片刻，只是说，公子，我跳舞给你看，可好？
浅眸吟笑间，羽衣薄衫长挂，在花瓣中翩然起舞。
这一刻，什么都不再重要。忘记武功，忘记杀戮，只是跟着琴声千回百转。你抚琴，我起舞，长行，这样的景致，只有你我二人，我要用最瑰丽的舞蹈来纪念。
羽衣巧笑倩兮，美目流盼。
飘然转旋，曳裙云生，烟蛾敛略，风袖低昂。
长行净手焚香，坚韧消瘦的手指游走在十二根弦子上，纤尘不染的乐声从他指间倾泻而出，沉醉。
嫣然纵送，裙起，乐停。
月光碎泻。
然而，长行。乐声停止后羽衣满目黯然，我却始终是有任务在身呵。若能在此与你多留一刻，便多留一刻罢了。
羽衣朝长行走去，眼角晶莹一片。
公子，若我说，我也许会以一种残忍的方式离开，你会后悔当初留我在此么？
长行摇头。姑娘，无论你以怎样的方式离开，我都不会后悔。
羽衣忽然拉起长行。公子，我们去湖里玩耍吧。
长行来不及多想，已经被羽衣扯着跳进了湖里。
羽衣的发髻散落。水滴滑过她的发丝，顺着她颀长的脖子流下。
她笑着用手掬起一捧清水，蓦地洒向长行。
长行一惊，便顺势用手一挡，水花顺着他的指尖溅了出去。
两人满脸的水滴，一同大笑起来。
羽衣上下挥舞着臂膀，任水洗净凝脂。
长行看着她，默然绕到她身后，慢慢轻环住她的双肩。
羽衣微颤着转过身，定定看着长行。
他将她抱起，走到岸边。草地湿软。
羽衣躺在草地上，闭上眼睛闻泥土清新芬香。
长行湿湿的吻她的脸颊，轻声唤道，姑娘。
羽衣浅笑着，冰凉的捧起他的面庞。
淡粉色的丝带与纱裙，如蝴蝶的翅子一般，飘然散落在一旁。
乱红纷飞。
月色倘恍。
入破第二
羽衣自长行的臂弯中悠悠转醒，鬓丝撩乱。
她蹑手蹑脚的坐起，想起昨夜，立刻羞赧的满面绯红。
她系好衣带，径自回到屋外溪边梳洗。
她走进屋内，换上罗衣，对着菱花铜镜懒懒画眉。
看着镜中的自己，她抿嘴，忽然低头一笑，起身又坐下，攥着香帕，心中似有只小鹿般如何都不能平静。
长行公子，长行公子。她在房内来回踱步，心中千丝万缕。
长行坐在湖边，回想起昨夜的情景，不禁一头扎进了湖里。
他使劲甩着头发，对自己说，清醒，清醒。
他湿漉漉的走回房间，呆坐在桌旁。
羽衣，羽衣。他撮着手，在房内走走停停，看看窗外，她的房间就在对面，该不该去问安呢？
他叹口气，下定决心般的朝门口走去，然，踏出门槛时，摇摇头，又折了回来。
长行公子。羽衣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长行一愣，立刻前去开门。
羽衣侧身对着他，飞快的瞟了他一眼。公子，早安。
啊，姑娘，早安。长行站在原地，不知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好。
公子，不如，我们去吃乡间野味，可好？讷讷半晌后，羽衣终于说出一句话，虽是一点都不饿。
好啊，好。长行只是点头。
公子，不如，还是我来教你武功吧，可好？
好啊，好。
公子，不如，还是你来教我弹琴吧，可好？
好啊，好。
公子，你不要再说好了，可好？
好啊，啊不，不好，啊不，我是说，可以。
羽衣不禁笑岀了声。公子，倒是如何啊？
什么如何？
乡间野味，练武，还是弹琴？
姑娘随意。
那公子教我弹琴吧。
好啊，啊，我是说，可以。
羽衣轻袖薄衣，坐在长行腿上，任长行握着她的手游移在弦子之上。
什么抹托勾挑，都不再去理会，只要长行带着她，她便可抚得一曲行云流水。
她轻轻靠在长行肩头，道，公子，若我走了，你会记得我么？
长行轻笑道，小傻瓜，我不会让你走的，我会让你留下来，直到我走。
羽衣摇摇头，公子，你不会明白的。
长行笑笑。不再言语。眼里闪过一丝悲伤。
羽衣，我走之后，你会记得我么。
这句话，却是无法说出口。
羽衣，你会明白的。
暗器，大哥，是暗器。头发高高束起的一名白衣人在羽衣枕头下内发现了带剧毒的暗器。
哦？看来她仍心怀不轨，枉费我们主子如此待她。被唤作大哥的人接过暗器，忿然道。
大哥，我去结果了她。
别急，那女子武功高强，虽然如今主子为了不暴露身份，已经用收息法锁住内力，且据我观察，他不在万不得已时不会解开穴位，但那女子的武功，却实在时不容小觑。
那么，大哥，如何是好？
我们想想法子，定要一举成功。
是。
长行轻轻牵起羽衣纤细清长的手指。走吧，姑娘，该是乡间野味的时辰了。
嗯。羽衣笑着应了一声。
姑娘，这次给我小的还是大的？长行看着地上的布袋，问道。
公子想要小的还是大的？
若是小的，我便要鹿，若是大的么，我仍是要鹿。
哦？那么就给你小的吧，这次只有小的鹿，大的是大虫。
长行挑眉道，姑娘说笑了，我在此居住许久，从未听说过有大虫。
是么，若是有呢？
那么我要大虫。
羽衣嚯地将布袋打开，倒出一只小鹿。
大虫呢？长行笑着，寻思着看样子羽衣果真是拿老虎来说笑了。
不料她指着小鹿旁边的一只肥硕无比的蝈蝈，道，喏，大虫，很大的虫儿。
长行顿时瞠目结舌。
公子说话算话么？
姑娘……
正在长行无奈之际，却听得树枝上沙沙作响。
有人。羽衣略一皱眉，提气跃上树枝。
两个蒙面黑衣人凌厉的剑招扑面而来。
羽衣不容多想，从腰间掏出柳条作为兵器。
几招过后，两个黑衣人渐渐不支，转而抽身向长行。
羽衣一惊，轻点树梢借力直扑而下。
公子快走，快走。羽衣一面将长行护在身后，一面抵抗黑衣人。
只见其中一个黑衣人陡然飞快的旋身，骈起二指向羽衣手腕上敲去。羽衣立即跃起，却不想另一个黑衣人猛的一掌打向长行。羽衣一怔，抽出右手回身便是一掌，正好对上那黑衣人的掌心。那人浑身一晃，向后飞出三四丈远，踉踉跄跄的在另一人的搀扶下逃离了。
羽衣并不追，回头问长行道，公子，你没事吧。
长行不答，只是看着那两人离去的方向，眉头紧蹙。
公子？羽衣正想询问究竟，忽然觉得右手灼烧般疼痛，整个树林仿佛都开始飞速旋转，眼前一片昏黑。
她本想伸手抓住长行，竟已是无力。
她摇晃着向下跪去，手中的柳条轻轻坠地。
长行大惊，一把抱住她，当即翻开她的右手。果然，红中带黑。长行不禁自责起来，这是那人的惯用手法，为何刚才羽衣在与他对掌时自己如此大意。
羽衣轻咳几声，嘴角渗出一抹猩红。她看着长行，笑笑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他们这点小伎俩，没事，我能逼毒，我要先吃小鹿……
说着，手便垂了下去，睫毛轻颤两下便凝然不动了。
长行摇摇头，心痛作一团，羽衣啊羽衣，什么时候了你还逞能，逼毒，你这个样子还能逼毒么。
他先在体内运气解了自己的穴道，恢复内力，然后立即封住羽衣的列缺穴，以防毒性扩散，接着便就地打坐，为她逼毒。
长行大汗淋漓的睁开眼。没想到此毒如此厉害。他忽然想到什么，背起羽衣，倏地点地施展轻功回到他房内。他拿起桌上一个药瓶，倒出一粒药丸给她服下，然后继续运功。
许久，羽衣仍牙关紧咬，脸上毫无血色。
他站起身，将羽衣抱回她房内，四处寻找她是否带有解毒药。忽然，他在她的包袱里看见一个兰色小瓷瓶。他喜上心头，立刻打开瓶盖，却顿时愣住了。
里面装的，竟然时七步倒。师父秘制的独门毒药。
她是还想杀我么？他黯然。
他忖思片刻，便将七步倒取出，然后从怀里掏出一粒小药丸，放进瓷瓶中。
若你是要杀我，倒无妨，若你是要自行了断，我是不会允许的。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冰冷的面庞。羽衣，你不会死。
主子。白衣人欠身齐声道。
叫洛崖出来见我。长行神色冷然。
主子，洛崖受伤了……
我说叫他来见我。
是。
少顷，便见两名白衣人搀扶着一名脸色苍白的男子走了出来。
主子，您找我。
洛崖，你知道我为何来找你。
知道。
你这次竟然下手如此狠毒，解药拿出来。
这……主子，那个女人，她是要杀你啊。
要我重复一遍么，解药拿出来。
我没有解药。
洛崖，你其实很清楚她不会杀我，不是么，若不然你也不会利用我来杀她，她是因为要救我而中毒，你其实清楚的很，不是么。
主子，但是她师命在身，以防万一啊。
救我有功，于我有恩的人，该如何？
赏。
很好，解药拿出来。
主子……
洛崖，你可曾见过我像前几日那般开心？
这……没有。
洛崖，你我情同手足，我自是知道你为我好，然若你真为我好，便拿出解药，否则我即便活着，也毫无意义了。
洛崖长叹口气，道，主子，我听你的便是，解药在此，只是你要多加小心。
长行接过解药，洛崖，我还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主子请讲。
照顾她，在我走后。
主子？
你现在不必明白，只是你要记住，尊敬她，如同你尊敬我一样，你会发现她其实是个天真可人的女孩。
长行旋身跃起，回头对洛崖笑道，切切。
他将药丸塞进她嘴里，随即运功帮她调息。
不多时，她轻哼了一声，噗的吐出一口鲜血。
长行见状，知道毒已逼岀她体外，长舒一口气。他擦擦额上的汗，扶她躺下。
羽衣。他无比留恋的看着此刻的她。他知道，此番帮她运功逼毒，待她醒来，便会知晓一切了。
到时，她会如何对待自己呢。
长行的手覆上她的手，将内力源源不断传入她体内。
羽衣，若能永远如此在你身旁，多好。
入破第三
长行看看窗外，天已大亮了。昨晚竟然倒在她床头睡了那么久么。
羽衣面容渐渐恢复血色，手脚也都温暖了。
长行微微一笑，看来她恢复神速。不出一个时辰，她便能醒来了。
他轻轻走出房门，回到自己房内。
长行颤抖着抚摸着那块玉佩。
他拿出笔墨纸砚，想了许久，摊开纸，写起一个故事来。
“记得那还是很小的时候，他随父母上山砍柴，笑闹间却蓦地钻岀一只大熊。他想他这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只熊的血盆大口。父亲被熊死死的踩在爪下，母亲被它叼在嘴里。他只听得父亲声嘶力竭的喊，快跑，儿啊，快跑。
他噙着泪头也不回的往山下跑，他能感到大熊在身后追上来的气息。终于他摔倒在地，看见大熊张牙舞爪的朝他而来，嘴角还有碎布和鲜血。他知道，他的父母已经没了。正在此时他听见大熊一声撕心裂肺的号叫，突地弹出去几丈远，随后重重的打在一棵树上。一位蒙面女人飘然而至，抱起他，柔声道，小家伙，别害怕，大熊被我打跑了。这时他才醒悟过来一般大哭起来，怎么哄也哄不住。蒙面女人无奈，拿出她自己的玉佩，放入他手中，说，乖孩子，你看，你以后只要看到它，就什么都不怕了，那说明我在保护你。他果然不哭了，翻来覆去的看着玉佩。女人怜爱的笑了，然后将玉佩系在他的脖子上，说，送给你，以后看到它，便什么都不怕了。
“那个女人在以后的日子里喂他吃饭，帮他系扣子，教他练剑，哄他睡觉。她告诉他男子汉要无畏无俱。每次她说到无畏无俱的时候，他总会笑嘻嘻的举起胸前的这块玉佩，对她说，看到它，就什么都不怕了，师父在保护我。她便会笑着摇摇头，说，有一日，师父不在了，你便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他也摇摇头，道，看到它，师父就在。
“看到它，师父就在。”
写到此处，长行凝视着这块玉佩，满目怆然。
“十岁的时候，有一次，他看见师父冰冷的眼神，浑身一颤。他从来没有见过师父那样的眼神。她剑上的血滴答着，地上是三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她回头看见他，目光立刻变得柔和。她说，日后，你的剑上，也要有这些鲜红的液体的。
“他摇头，一步一步的往后退，他再一次体味到恐惧。她将他抱在怀里，轻声说，孩子，不怕，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忍，你不杀别人，别人便会杀你，你要知道，师父会一直在你身边，师父不在的时候，你看到玉佩就会想起师父了。
“他忽然开口说道，师父，你为什么不是我娘。
“师父一怔，眼里竟然晶莹一片。
“她紧紧抱着他，他感觉到脖子里有温暖的液体滑过。
“十二岁起，师父便开始教他杀人，并悉数教岀最残忍恶毒的方法。他忽然觉得这个曾经很像娘的女人，如此遥远陌生。每当她逼他杀人的时候，他总会拿出玉佩，怀念那个轻柔的声音，那个对他说‘看到它，就什么都不怕了’的声音。他能忍受的最大限度便是用剑刺进已被师父杀死的人的身体里，却从来不去沾染活人的鲜血。师父总会气急败坏的对他说，你的武功已登峰造极，不杀人岂不可惜？他摇头，淡淡的说，武功乃身外之物，若是用武功来杀人，我宁愿没有武功，我宁愿，师父那日没有救我。他直直的看入师父的眼睛，却是看见满眼的悲伤。师父甩下一句，你太让我失望了，便拂袖而去。
“他想过要离开，却还念及师父的恩情，还怀念师父哄他睡觉的那些夜晚，还怀念师父喂他吃饭时怜爱的眼神，还怀念师父怀里干净温暖的味道。直到一个小师妹的到来。
“他日日听见丫鬟说，师父每日鞭打她，她不哭不叫，师父却变本加厉的打，关在暗室里不给吃不给喝，他忽然觉得师父把对自己不满转嫁到了别人的身上。他终于，终于决定离开。
“那日，他看着玉佩哭了许久。虽然师父总是对他说男儿有泪不轻谈，他却仍是忍不住。从三岁起，这个被他唤作师父的女人，在他心目中，便是他娘。而如今，娘的孩儿，却要离开娘了。
“在背起包袱犹豫不决的时候，他无意中看见暗室内药缸里的小师妹。将她救起后，他决意离开。即使是亲娘，他也会选择离开。
“他隐居山林，许多人却因他的武功慕名而来，拜他为主子，不为独步武林，但求无人敢欺。而他的师父，曾经每夜守在床头看他是否睡得安稳的师父，竟然因为怀疑他背叛师门要自立门户，而派杀手杀他。这个杀手，却偏偏是他曾经想带走而未能如愿的小师妹。”
长行写到这里，站起来，看着窗外，深深吸了口气。然后重又坐下。
“小师妹来的这几日，是他离开师父后最快乐的日子。她看似冷酷，却实是调皮可爱。然而他知道，她在师父手下过着非人的日子。师父因怨恨他而拿小师妹出气。小师妹成了师父想得到的最无情的杀手，却也牺牲了少女应有的幸福快乐。
“他知道，若她杀了她，她便可保住性命，若她不杀他，她便一定是死，且师父或许还会另派杀手来杀他，也或许是亲自来。
“所幸，小师妹马上便会来杀他了。他如今看着那块熟悉的玉佩，师父，你在么？师父，他每每想念你，想念过往的时候，便会拿出这块玉佩。师父，他在离开的每日每夜，都在思念你，都在思念你轻唤他孩子的那些日子。他从未想过背叛师门，他只是不愿看到太多杀戮。师父，如果他死了你便能原谅他，能放过小师妹，那么，你会如愿。她马上，便会来杀他了。
“只是他希望，师父能就此罢手，放过小师妹。放过她。这是他唯一的要求。
“师父，他如今很想当面叫你一声娘，只可惜你听不到了。
“十七年来，他无时无刻不想叫你一声娘。
“只请你，好生对待小师妹。
“玉佩还给你。你看到它，就如看到他一般。就像他仍然在你身旁。就像他仍然可以让你哄他睡觉，听你给他讲故事，和他练剑，看你帮他系扣子，就像他仍然可以搂着你的脖颈，赖着不愿下来。
“大恩大德，唯有来世再报。
“娘。”
长行放下笔，忽然觉得释然了。
他笑笑，从怀中取出那粒自兰色小瓷瓶内倒出的小药丸。
小巧玲珑，晶莹剔透。
入破第四
羽衣睁开双眼，迷迷糊糊的环视四周。桌上，犹放着一只已烤好的小鹿。
她讶异的想，我这是还活着么？
她坐起来，觉得与常人无异。
这是怎么回事？我明明身中剧毒，怎么可能呢？她回忆着失去知觉前的事情。彼时，长行正抱着她……长行？
她登时一震。
莫非，莫非长行他……
她呆愣半晌。
毫无疑问，自己是不可能自行复原的。只有长行了。只有他。
莫非长行这么多日来，都是在骗自己，都是装的？他根本就会武功，且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就连自己都看不出来他会？
他为什么要骗自己？为什么？他究竟想做什么？
羽衣的眼泪控制不住的滴落。他是骗自己的么？都是假的么？
她忽然笑起来，猛地拔出墙上的剑在房内乱砍一气。
良久，她散乱着头发坐在地上。
长行，一切都是假的么，都是假的么。第一个对我好的人，第一个让我下不了手的人，竟是骗我的么。
她站起身，踉跄的将剑插入鞘内，随即拿出那个兰色小瓷瓶。
只剩最后几个时辰了，马上限期就到了。你武功好到如此境界，很好，很好，那么，我只有下毒了。她的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苍白的手指紧紧攥住瓷瓶。
她换好衣裳，揣着小瓷瓶走到屋外。
然，每一步，都如走在针毡上一般。
终于，她停下来。她惨淡一笑。长行，我仍是不忍杀你，我仍是不忍杀你。
她打开瓷瓶，倒岀里面的药丸，扬起手正要塞进嘴里时，忽然发现，这不是的，这居然不是七步倒。
她一惊，瓷瓶摔了下去。
碎片四溅。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靠着墙缓缓蹲下。长行这么做，必是已料到自己会寻短见。他是不愿自己死的，不是么。是他救了自己，然后将毒药掉包。呵。她笑起来。他不愿我死，他是不愿我死的，这便够了。知足了。
她回到屋内，自墙上取下剑，轻轻一点地便飞身至长行屋外。
她透过纸窗，看着在屋内静坐的长行，喃喃的对自己说，趁今夜，了结了吧。
她坐在长行屋外，已经许久。
抬头，月亮已出来了。洗白如练。
她只是一直掰着手指数着这几日所有细碎的回忆，数着数着，竟是再也数不下去。
第一日，她一席轻衫来到此处，长行高高的站在她面前，衣袖飞扬。当晚，月色正好，长行在她舞得尽兴之时拍手喝彩。兰烬落，她在床上辗转反侧，脑中时时闪现他眼中的正气与眉宇间的英锐。第二日，她三番两次试探他。他却不愠不怒。在他听见巨响焦急的赶来询问时，她竟有一丝难以名状的欣慰。她无法忘记那支柳条，与他讷讷然的样子。第三日，她教他武功，他笨拙的样子使她忍俊不禁。她忽然觉得他很可爱，觉得原来逗他是如此有趣的事情。想起他重新分配鹿肉时的正经八百模样，她便不禁笑了。他的手指修长温暖，握在她手腕的时候，她忽然希望这便是永远。终日与他抚琴，练武，偶尔打打牙祭。第四日，第四日。那些妖娆的花朵与蝴蝶，曼妙的琴声与舞蹈。澄澈宁静的湖水，草地上短暂的痴缠。他的面庞他的长发，他宽实的胸膛。
此刻，羽衣已泣不成声。她再也无法想下去。那些日子，那些快乐的不食人间烟火的日子。
忽然屋内一阵声响，她轻轻朝里瞟了一眼，只见长行已站起，笑道，羽衣姑娘，我知道你在外面。
羽衣一窒，他竟然，什么都知道。她的名字，她的来由。呵。是自己太傻了。
于是她推门进去，将剑横在胸前，冷然道，长行公子，是时候了。
长行笑笑，姑娘，我们先到外面走走吧。
姑娘，你还记得这里么？你第一日晚，便是在此处起舞的。
姑娘，你还记得这里么？你第一次教我练武，便是在此处。
姑娘，你还记得这里么？我第一次教你弹琴，你气的大叫，便是在此处。
姑娘，你还记得这里么？你慷慨的对我说小的归你，大的归我时，便是在此处。
姑娘，你还记得这里么？你跳舞，我抚琴……
长行公子，你不要再说了。羽衣捂住双耳，不停的摇头。
姑娘，你会记得我么？
羽衣轻轻抬起头，看他。
她的指尖滑过他的面颊，他的眉毛，他的唇。
公子，你会记得我么？
长行的眼里忽然晶亮一片。他点头，然后，他缓缓退后几步，拔出剑。
羽衣笑笑，眼泪冰凉的滑落。
公子，不必谦让，我定会拼尽全力的，若能如此死去，我也无憾了。
树影斑驳，月色摇曳在纷乱的剑光中。
树叶黯然飘落，两道人影在树林中上下回旋。
羽衣向后跃出两丈，忽地点上树枝，一翻身，剑气凌冽的朝长行眉心而去。
长行待剑气逼近时，才略一吸气，身子蓦地向左偏转，轻而易举的避过了这一剑。
长行公子，岀招。羽衣边喊边回身提气跃至长行上方，连着两剑划成一道弧形，再从长行头顶猛一剑刺下。这一招煞是厉害，令对方进不得退不得，左不得右不得。却不想长行突地向下一个翻身，从剑气凝成的弧形下方倏地钻了出去。
羽衣正准备跟上一剑时，却见长行踉跄两步，将剑杵在地上，勉强站稳，额上尽是汗珠。
她大惊，不及思索便丢下剑，朝长行奔去。
公子？她见他脸色苍白，不禁讶然。
她轻翻右手，用三只手指一把攫住他的左腕。
她顿时花容失色。
他脉象杂乱，细且数，粗、强弱不一。
这是中了七步倒的迹象。
她愣了一愣，来不及多想，立即封住他的列缺穴，运功一掌拍向他肩头，哽咽道，公子，快以内力接应。
他只是摇摇头，笑了。姑娘，你应该知道中了七步倒是无解的，且我中毒许久，你在我房外的时候，我便已服毒，你现在运功助我调息，只是浪费内力罢了。
我不管，我不管，你必须以内力接应，快。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姑娘，时间不多，你让我把话说完吧。他的身子摇晃起来。
羽衣赶紧扶他坐在地上，却仍是不放弃继续帮他运功调息。
姑娘，你应知道此毒之烈，我方才是以内力镇住毒性，才勉强没有发作，此刻既已发作，姑娘就不必费心了。
羽衣使劲的摇头，更拼命的以内力游走在他经脉之上。
姑娘，呵，应该是叫你师妹才对。他轻咳两声。
羽衣的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转至他身后，左掌也运功拍上长行的背。
姑娘，你会记得我么？
羽衣一颤，忽然从背后抱住长行，放声大哭起来，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衫。
公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这么做，你一定是死，我也不一定能活。
你死了，我却为何还要活着。
长行转过身，手指轻拂她的面颊。姑娘，我死后，便只有你还存有我们的回忆了，请你好好保存着它，活下去。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她。姑娘，这封信，请你交至师父手中，请你务必对她说，是你杀了我。
羽衣摇着头，眼泪大滴大滴的滚落。
这几日，我很开心，姑娘，我很开心，这是我生命中最开心的几日。
羽衣忽然将他背起，道，公子，我带你去找师父，找她要解药。
长行无力的摇摇头，羽衣姑娘，师父是没有解药的，而且你要切记，告诉她老人家，是你杀了我。切切。
羽衣仍是背着他施展起轻功，飞身至树林外的一户人家，牵了他们的马便策鞭回水西宫。
马背上，她听到长行轻轻的说了句，姑娘，你会记得我么？
他的手自羽衣的腰际垂了下来。
羽衣一愣，眼泪断了线一般涌出。
她不停的摇头，抽出一条丝带将长行绑在自己身上。
公子，不许走。公子，你答应羽衣，不要走。
入破第五
南夫人颤抖着双手将信折好，揣入怀中，忽然大笑起来。
她缓缓走到长行面前，抚摸着他的面庞。
她的笑声渐止，泪水不停自她脸上滚落。
长行，长行。她突地将他扶起，疯了一般运掌在他各个穴位上点着，一下一下的将内力传入他体内。
羽衣跪在南夫人面前，泪如泉涌。
羽衣，他还没死，对不对？
羽衣只是摇着头，说不出话。
南夫人将长行揽入怀中。
长行，你不是要叫我娘的么，我还没有听到你叫我娘，长行，我还没有听到你叫我娘啊。
南夫人将玉佩轻轻系在长行的脖子上。长行，戴着它，就什么都不害怕了，它在，为师就在。为师陪着你，每晚哄你睡觉，早晨帮你系扣子，不再要求你杀人，长行，长行，我的孩子。南夫人将脸贴上他冰冷的面庞，呢喃的唤着他的名字。
她将长行抱起，对羽衣道，你可以走了。
羽衣木然的看着她。
你可以走了，不必再跟着我了，这是长行唯一的要求。
师父……
走。
南夫人抱着长行，缓缓出了大殿。
羽衣瘫在地上，满面泪痕。
她的眼神没有焦聚，只是茫然的看着师父与长行离开的方向。
长行公子，长行公子。
长行公子，你会记得我么？
入破第六
羽衣站在三间小茅屋前，仿佛可以看到一个高挺的男子，背对着她站在那里。
长行公子，我回来了。
公子，你还记得这里么？我第一日晚，便是在此处起舞的。
公子，你还记得这里么？我第一次教你练武，便是在此处。
公子，你还记得这里么？你第一次教我弹琴，我气的大叫，便是在此处。
公子，你还记得这里么？我慷慨的对你说小的归我，大的归你时，便是在此处。
公子，你还记得这里么？我跳舞，你抚琴……
羽衣坐在树林里，旋转着插着小鹿的木棍，听着火烤着它的皮肉发出吱吱的声响。
她看着从她身边跳过的一只蝈蝈，笑了。
那是大虫。长行公子，你说过要吃的，你说话算话么。
她纤长的手指游走在十二根弦子上。
公子，如今，我已经学会了如何抹托勾挑。
我抚琴，我跳舞。公子，你看我像蝴蝶么？
夜晚，烛花己落，屏画已陪。
她眉薄鬓残，独自坐在桌前。
公子，我守着我们的回忆在此，窗外错失的流年，与我无关。
杏花含露团香雪。绿杨陌上多离别。灯在月胧明。觉来闻哓莺。
玉钓褰翠□。妆浅旧眉薄。春梦正关情。镜中蝉鬓轻。
还记得这首词么公子。
烟如织，伤心碧，梦断不堪回首。
公子，那些白衣人都已离开，洛崖说要留下，我没有同意。
我只想一个人留在此处，和我们的回忆一起。
公子，你可知道，已有个小生命在我腹中。
那是你我的孩子。
送曲
鸾镜花枝。桃红柳絮。
娘，快看，蝶儿，花儿，湖水，这里好漂亮。一个头上系着粉色丝带的女童兴奋的叫着。
恩，是啊。长念，娘抚琴，你跳舞，好不好？羽衣宠溺的拍拍她的头，手指轻轻划过弦子。
好啊好啊。长念拍着手，轻轻起舞。
羽衣看着她舞袖裙起，眼泪滴在了弦子上。
公子，我们的女儿，很可爱，是不是。
羽衣牵着长念的手，看漫山遍野的花。
公子，你知道长念多像你么？
她从怀中掏出柳条，看着窗外冰静的月光。
她依稀听见长行的声音，轻轻唤道，姑娘。
公子，饮下孟婆汤，你还会记得我么。（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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